临潭,在时间的颂词里抒写美的时代(组章)
□黄清水
洮阳西道
截留一片茶叶,截留一段历史的记忆。舌尖上的醇香和浓度,在马铃声中跨越千山万水,在洮阳西道的山山水水中留下行脚。
去往西域,人间的仙境。
黄昏在篝火中有了光彩。万马回到牧场,酥油茶回到喉咙,那时马头琴正在风中缓缓流淌,美丽的姑娘斟满了青稞酒,夜晚渐趋饱满……我想起了马帮,想起了透明的雨,或细致的雪,或朦胧的雾,或轰隆隆的雷电,天地的造化之功令人惊讶。我还想起了茶叶,唇齿之间的辞藻,从四季的时光中攫取日月山川的宁静与恬淡,从采茶女的指尖滑落,一枝三叶,文火与烈火的淬炼。
由川藏道北部支线发起,向西而行,经由德格、玉树、西宁,旁通洮州,而后沿着洮河而去。无数个落日,无数个月上黄昏,寻一处驿站落脚,大山的十二个时辰,马帮的十二个时辰。
无非是一场梦。
一匹马的蹄印,经过深山万壑,星辰大海,在岁月古道中有了回响,在笔墨纸张上细细描摹着另一种叙述。从丝绸之路的辅道,从草原的深处,看见牛羊和蓝天,牧场和光影,看见宇宙的一切之变幻,无不是在瞬息之间铸造。
一片茶叶的脉络,一片茶叶的使命,在一杯开水中舒展生命的真谛。跋涉千万里,洮阳西道的马铃声亦复如是,日日从乡愁的修辞中返程。
历史总是以独特的思维演绎着不同的史诗。在曾经的洮阳西道,或者唐蕃古道,唐宋元明清的马蹄印,终是湮灭在风中,似乎这是历史不言自明进展的一种方式。
让一朵花败匀给春天足够的时间,再次准备明年的诗意。
临潭镜像
没有什么颜色比蓝更美。无边的蓝,苍穹之下的大山大水。农区与牧区的互相致意,牛马羊在草场留下隐匿的齿痕。
在临潭,似乎还有无数种可能。
从乡愁出发,剥落一片小麦的金黄。一万个味蕾的启迪,新城尕面片,两毫米的厚度,岁月的轻和重,母亲或者祖母的背影,在热气之中忙碌,久远的回声,总是需要几点葱花的点缀,浓厚的汤汁浇灌着月光下的思念。或者,还要想到土鸡蛋煎饼,想到煮洋芋,温软酥香,记忆再次揭秘着童年的疼,故乡的脉搏。
似乎关于童年,总是离不开洮州大麻花。咬一口,仿佛截取某个四维的横切面,口齿之中咀嚼的声音,从口腔到耳膜的尺寸,不过是童年到青年的距离。跳跃,一种镜像的转换,在一声嘎嘣脆中,俨然完成了一次穿越。
归来的人,带着少年的心,看山看水。
和故乡再次相遇,久违的亲切,陌生感之中有一份熟稔的惬意。如同和阳光,和风,和影子同行,你以为失去的光,其实一直都在。
是的,当我们走进临潭,飞奔真实的镜像。所看到的我,是未来的我,也是现在的我。
在时间的世界里,没有绝对的秩序,没有绝对的美或丑、善或恶。夕阳遵循风的召唤,从东到西,渐趋落入西山。那时,遇见落日不是因为一首诗;再见到临潭,不是听从神的呼唤。
我在我的一首诗里行走,白昼就要过去了,一想到落日即将在你的睫毛上宿醉,我就充满了美的想象。
不是吗?
还有什么比跟故乡的山山水水耳鬓厮磨更富有诗意?
冶力关的氧
一棵古树不需要解释身体里的年轮;一声鸟鸣也不需要阐述森林的繁茂。
在冶力关国家森林公园,负氧离子献出永恒的颂词,轻叩生命的门,不易衰老的容颜,林海、清溪、曲径,晚风和月影。一首诗的画面,总是带着留白和意境,带来无尽的想象和无穷的回味。
似乎,冶力关也具备这样的味道。
来自自然的窖藏。在血液里流淌,浸润,滋养,闭上眼睛的一刹那,身体里的季节开始四季透明。新鲜的记忆,奇异的嗅觉,岩石、溪水、腐蚀的树叶、泥土和尘埃,冶海天池从时间的酿造师中醒来,一半的黑夜是白昼,一半的白昼是夜晚。
青年人,背包装载着整座山的记忆和缄默。呼吸,跟随脚步向上攀援,看见古树盘岩,虬枝倒挂,看见苦难之后的生机。
在冶木峡的一声声鸟鸣,一寸寸的负氧离子在奔赴我的鼻息,穿行在我的身体里。我没有理由拒绝,一些青苔和蕨类的祝福。它们总是能让我如此的身心愉悦,像翻过一页诗集,看见了一个春天。
洮州花儿
用一生去梳理洮州花儿的唱腔;像研究洮河、冶木河、羊沙河的流向和分支,总有意外的惊喜。不断地收获,不断地参悟生命的本性。
人间的烟火,大多有自我的鉴赏,俗,或雅,并无恒常界定。一千年,或者,延伸到新石器时期,先民们从枯燥乏味的农事中提取语言的修辞,声腔和胸腔的共鸣,山野之上,一朵小花,也要成为山歌的主角。
或者,挖掘着历史、地理、民俗,像练珠峡锻炼群山的记忆,鹿鸣隐喻着原始森林的深邃。流水击石,在破碎中自我修复。一些长调从最高的瀑布落下,颤音圆润起来。
我想到了一些乔叶、阔叶林和灌丛,想到了野雉飞起又落下,白松沟的万里松涛,木石栈道。大自然的美和静,迥异于黑夜怪诞的凝视。当我开始竖起耳朵,聆听是一种修养。
风声、雨声、飞鸟声、树叶的摩擦声、溪流的颤动声……在天地间交相发出自己的语言。永恒的颂词,仅对于我,或你的颂词。
在莲花山,裸露的石灰岩记载了什么?
四野的信仰。山川的崇拜。民族的意志。
或者,让燃烧的火焰重构生命的灿烂。在六月,在唐坊滩、上山、下山、足古川、王家沟门、紫松山,阳光正好斜照大地,飞扬的歌声,从不同的方位进入耳膜,进入血液,进入基因,进入生命的另一种重奏。
赛歌会,各民族鲜艳的服饰打开视觉的光,美,美人、美景、美色,以美为基调的欢歌的海洋,人群攒动,听——洮州花儿、岷州花儿、河州花儿找回逝去的和遗失的浪漫。
当帷幕揭起,新朋老友相互赛唱,“莲花山,九眼泉,花儿常开水不干,口漫花儿透心甜。”四季的风霜在此不复存在。人间总是需要更多的欢愉来调节悲伤的踟蹰。
我听到几种声调在晃动的河流旁响动。一种铿锵的力量在风中积蓄。时间的韵脚和叠句,重复着落日的快意和散漫。围着篝火夜歌,紫松山的道别酒,往返着记忆的真。
古战尕路田社及大房子
剪纸,剪出古洮州的晨昏,剪出无尽的道路,永恒的星空。
剪纸,将神话、传说,用剪子构筑生命的活力。
在路田社,海拔抬高过春的寒意。刺绣,解释着神的窥视,不一样的眼看人间,不一样的眼观望黑夜和白昼的意义。
历史多像夕阳浮在山岗山。
那时天黑了。时间回到原点。记忆生锈。
入夜,有情人钻入爱的怀抱,像一棵树躺在夜的深渊里。
时光和我相视一笑。老朋友的问候方式,简洁明了。我说我是游牧人,我是屯垦戍边的后人,我是这栋大房子的过客,我没有“乌玛”的理想。
我知道一栋房子,向来是属于月光,属于山石草木,属于四季的风声和黎明。属于无数种色彩的调和。红色、绿色、黄色和白色,从调色板上跳脱,时间的抵达,雕花木栏杆、硕大的圆窗,八角形正门迎来送往太阳的光芒。
辅以几何图案、植物花纹,轻便简单的阿拉伯美术文字,描摹窗棂门楣,廊柱飞檐,描摹阳光落下的柔软和温暖,月光抚摸着向善的人。在西道堂,画师用一根笔触动灵魂,让仙禽带来圣洁的写照,让笔锋勾勒着浩瀚的民族历史长廊,装饰着穆斯林的宁静与安详。光,唤醒大山,唤醒沉睡的山石木楔,一栋房子凝结着工匠的智慧,它在时光中闪耀着普世的光辉。
在西道堂,宗教与哲学敲开一扇平等的门,投入大家庭,像一滴水融入一片海洋,被包容,被涵养,被赋予,万顷碧浪的力量。新时代的脉搏,弹跳了一百下,歌颂或赞美,西道堂的上空,朝霞重新裁剪时光的足迹,裁剪着美和绚烂的四季。
一道光,从不说自己的路程,但它已走过千山万水。
在西道堂,似乎,亦复如是。
在一场雨声中,听见了游子的蛩音。